石阶比想象中长。
苏晚数到第一百三十七级时,脚下的石板终于平了。不是到底,是到了一扇更小的门前。门是木头的,漆成黑色,门缝里漏出一点青白色的光。
灯狱里住的都是欠了灯的人。账本女人说,你推门,门就认你。
认我什么?苏晚问。
认你的债。
苏晚伸手,掌心按在木门上。
门是温的。不是木头的温,是像按在什么人后颈上的那种温。
她用力一推。
——
里面没有风,但有声音。
很多很多声音,叠在一起,像有人把一整座城的市集倒扣在井底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。苏晚一句都听不清。
等她眼睛适应了光,才看清这地方。
不是牢房。
是一座倒悬的楼。
穹顶向下垂着无数青铜链子,每根链子末端挂着一盏灯。灯不大,比拳头略小,灯芯青白。每盏灯下都跪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跪着。
是被挂着。
那些人的后颈被一条细细的光丝连着灯底,头垂着,手脚悬空,像一盏盏人形灯笼。
这些人,账本女人翻开册子,都是你欠下的。
我欠他们什么?苏晚问。
账本女人说,你每死一次,轮回就抓一个人替你填一次因果。他们本来不该死。
苏晚抬头看着最近的一盏灯。
灯下是个老头,穿着粗布衣裳,脚上是泥鞋。她不认识。
他叫什么?苏晚问。
王铁锤。账本女人念,第三十七次轮回,你死在青石城外,他替你收尸,被五大宗门当成同党,烧死在城里。
苏晚沉默了一下。
我不认识他。
他认识你。账本女人说,这就够了。
够了?苏晚笑了,我轮回八十七次,你是不是要告诉我,这里挂了八十七个人?
不止。账本女人说,有些人替你死过一次还不够。
苏晚没接话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仰头看那些灯。灯下的脸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有的穿着赵铁国的衣裳,有的穿着九霄宗的弟子服,有的她甚至看不出年代。
墨九霄跟在她身后,脸色越来越青。
你能听见吗?他问。
听见什么?
他们在叫名字。墨九霄说,每个灯里都在叫一个名字。
叫什么?
墨九霄闭上眼,听了一会儿。
苏晚。他说,他们都在叫苏晚。
---
苏烬落在最后。
她没看那些灯,她一直在找。
你找什么?墨九霄问。
找我。苏烬说。
二十九年前的我。苏烬说,苏照把我推进井里的时候,我的一部分被灯留下了。
找到了吗?
苏烬指了指远处。
那是一盏比其他灯都暗的灯。灯下挂着一个年轻女人,灰白头发还没那么长,脸上的疤也还没那么深。她垂着头,双手交叠在腹前,像在睡觉。
那就是我。苏烬说。
你打算怎么办?苏晚问。
把她放下来。苏烬说,然后烧掉。
烧掉?
灯不灭,她就一直替我疼。苏烬说,我疼了二十九年,该让她歇了。
苏晚看着她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她转头问账本女人:我要怎么查我的账?
你想怎么查?
一盏一盏查。苏晚说,你念一个名字,我认一个。认得的,我自己想办法。认不得的,你不能硬塞给我。
账本女人第一次露出类似笑的表情。
你娘当年也这么说。
然后呢?
然后她逃了。账本女人说,逃了三十年。
所以她没还。苏晚说。
不是没还。账本女人说,是把债都转给了你。
苏晚点头。
那正好。她说,我这人最擅长赖我妈的账。
---
上面的石室在震动。
赵铁柱坐在地上,背靠着井沿,两条胳膊都烫得发红。右臂上那枚印记已经不像灯,也不像眼睛,像一个洞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你还要压着她多久?崔佐伊问陈一云。
她不乱动就不用压。陈一云说。
我没乱动。赵铁柱说,是它在动。
她说的是右臂里的东西。
井沿上的名字又开始亮了。这次不是一盏一盏亮,是成群地亮,像有一把火从井底往上烧,把那些刻进金属里的名字逐个点燃。
赵王氏三个字亮得最凶。
我母后在下面。赵铁柱说,我能感觉到。
那是井在骗你。崔佐伊说,下面那个灰头发女人也这么说。
不是井。赵铁柱摇头,是我母后。她在叫我名字。
你母后叫什么名字?
赵铁柱张了张嘴,突然愣住了。
我不知道。她说,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叫她王后。
崔佐伊和陈一云对视了一眼。
你母后有没有小名?陈一云问。
赵铁柱说,我父王叫她……她顿了顿,阿蘅。
井沿上忽然有一盏小灯地炸开。
赵铁柱猛地抬头。
她听见了。她说。
---
苏晚也听见了。
不是上面赵铁柱的声音,是灯狱深处传来的一声脆响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怎么回事?她问。
账本女人低头翻册子。
上面有人在叫真名。她说,真名一叫,灯就会醒。
什么真名?
赵王氏。账本女人念出三个字,本名赵蘅。
苏晚眉头皱起来。
赵铁柱她娘?
账本女人说,她也在账上。
她怎么会在我的账上?
不在你账上。账本女人说,她在苏照的账上。
苏晚转头看她。
什么意思?
账本女人翻到一页。
苏照当年能从赵铁国逃出去,她说,是因为赵蘅替她做了王后,替她坐了这口井。
苏晚的刀鞘在手中响了一声。
你说什么?
赵蘅不是被抓来当灯芯的。账本女人说,她是自愿的。苏照答应她,只要她能撑三十年,就把母火还给她,让她从井里出去。
三十年。苏晚说,又一个三十年。
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。账本女人说。
---
墨九霄忽然往前走。
他没有往灯狱深处走,而是走向左侧一盏不起眼的灯。那盏灯比其他灯都小,灯芯是淡金色的,像随时会灭。
灯下挂着个女人,穿着九霄宗的旧式弟子服,头发盘得很整齐。
墨九霄说。
苏晚第一次听他把这个字叫出口。
那个女人没有抬头。
墨九霄伸手,指尖碰到灯沿。灯芯忽然亮了一下,像回应。
她不是你娘。账本女人说,她只是你娘留下的一滴血。
我知道。墨九霄说。
你知道还碰?
我知道她不是。墨九霄说,但她还在疼。
灯芯又亮了一下。
苏晚走过去,站在墨九霄身边。
你娘怎么下来的?她问。
二十年前。墨九霄说,她生下我不久,跳进了赵铁国的一口井。
为什么?
因为她也是守灯人。墨九霄说,守灯人血脉代代相传,每一代都要挑一个人还灯。她选中了自己。
苏晚看着他。
所以你当年在九霄宗,她说,不是因为天赋高才被墨衡看重。
不是。墨九霄说,是因为我血里有灯。他们想把我养成下一盏灯。
---
苏烬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灯前。
她伸出手,掌心贴上那盏暗灯的灯壁。
灯下的年轻女人忽然抬起头。
她和苏烬长得一模一样,只是脸上没有疤,眼神也没有二十九年的怨恨。她看着苏烬,笑了一下。
你来了。年轻女人说。
我来带你走。苏烬说。
去哪?
出去。苏烬说,离开这口井。
年轻女人摇了摇头。
我出不去。她说,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。我走了,你也没了。
那我们一起走。苏烬说。
怎么走?年轻女人问,你是灯油,我也是灯油。灯油离了灯,就是灰。
苏烬的手开始发抖。
我不信。她说。
你信。年轻女人说,不然你不会等二十九年才来。
苏烬闭上了眼睛。
灯芯忽然爆出一团火星,那盏暗灯从链子上脱落,直直砸下来。苏烬没有躲。
苏晚冲过去,一把将她拽开。
灯砸在地上,碎成无数片,里面的光像水一样流出来,渗进石板缝隙,消失了。
年轻女人的身影也消失了。
苏烬跪在地上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。
没了。她说。
什么没了?苏晚问。
最后一点。苏烬说,我最后一点不是灯油的东西。
---
账本女人又翻了一页。
苏晚。她说,你的账,查到最后一笔了。
苏晚说。
账本女人没念。
她合上了册子,指向灯狱最深处。
最后一笔不在这里。她说,在最里面的灯里。
什么灯?
你自己的灯。账本女人说,你第八十七次轮回失败时,留下的一盏灯。
苏晚握紧无名刀。
带我去。她说。
账本女人转身往深处走。苏晚跟上,墨九霄跟上,苏烬也慢慢站起来,跟在最后。
越往里,灯越少,但每盏灯都更大。最后他们来到一盏几乎有两个人高的灯前。
灯下没有跪着的人。
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,穿着和苏晚一样的衣裳,头发比苏晚长一点,侧脸和苏晚一模一样。
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你来了。她说。
苏晚停住脚。
你是谁?她问。
女人笑了。
我是你。她说,是你上一次以为能赢的你。
以上是 牛牛真的不 创作的《我一个女频凭什么穿越到男频啊!》第 202 章 第202章 里面的人。本章内容来自 铁血阅读网,请支持牛牛真的不原创。
本章共 3120 字 · 约 7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