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偷内衣的家伙

十月下旬，严打的风声越来越紧，街面上的标语换了一批又一批，措辞一次比一次凌厉：“坚决镇压反革命分子和严重刑事犯罪分子！”“从重从快，一网打尽！”红底黑字的标语贴满了街头巷尾，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
派出所的节奏也跟着提了上来，每天任务不断、行动不停，抓小偷、扫赌场、查流氓，民警们像梳头发似的，把辖区里的角角落落梳理了一遍又一遍，连半点可疑迹象都不肯放过。

秦峰明显感觉到了压力，但这压力不是来自高强度的工作——他早就习惯了连轴转，真正让他心头沉甸甸的，是严打背后的责任，是那份不能出错的谨慎。

严打期间，办案程序简化了不少，很多案子上午抓人、下午审讯、晚上就能移送检察院，效率高得惊人，但出错的概率也跟着大了。他亲眼见过，隔壁派出所抓了个偷了三十块钱的小偷，放在平时最多拘留十五天，这次却直接判了七年，重典治乱的力度，可见一斑。

秦峰变得愈发谨慎，每次抓人前，他都会反复核对证据，生怕抓错一个好人；每次审讯，他都一笔一划把笔录做得规范工整，不遗漏任何细节；每次移送案卷，他都要翻来覆去检查三遍，确认万无一失。他心里清楚，这时候出一点错，可能就是一条人命，既是害了别人，也毁了自己。

这天下午，分局召开严打推进会，赵建军在会上通报的几个典型案例，让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凝重起来：某地一个流氓团伙，七个人只因调戏妇女、打架斗殴，主犯就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；某县一个盗窃团伙，偷了价值五百元的物资，两个主犯直接判了无期。

散会后，其他人都匆匆走了，李建国和秦峰落在了最后。“小秦，”李建国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，“看到了吧？严打不是闹着玩的，咱们办案，既要果断，更要慎重。抓对了，是为民除害；可一旦抓错了，就是害人害己，没法挽回。”

“所长，我明白。”秦峰点头应道，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分量。

“明白就好。”李建国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但也不能因为谨慎就畏手畏脚，该抓的必须抓。像之前的‘黄毛’，平时抓了关几天就放，出来还是继续害人，现在能关他几年、十几年，这才是真正的震慑，才能让老百姓安心。”

秦峰重重点头，李建国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。严打或许有些过激，但对那些真正危害社会的罪犯，确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，只是这分寸之间，太难把握，稍有不慎，就会越界。

两人刚回到派出所，值班室的电话就响了，是城东机械厂报的案——厂区女工宿舍连续发生盗窃案，丢的全是女工的内衣裤，搞得厂里女工人心惶惶。

“又是张建军那种变态？”孙志刚皱着眉嘟囔，之前张建军偷拍加偷内衣的案子，还让所里忙了好一阵子。

“不像。”秦峰摇了摇头，语气肯定，“张建军是为了满足变态心理，偷拍加偷窃，没什么规律。但这次是连续作案，而且只偷内衣，手法利落，更像是有组织、有目的的行为。”

“什么组织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？偷内衣能挣几个钱？”孙志刚一脸不解，实在想不通这背后的门道。

秦峰没接话，心里却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。他想起原时空的记忆，1983年底到1984年初，南州市确实出现过一伙专门偷盗女性内衣的团伙，他们不是变态，而是为了卖钱——把偷来的内衣卖给城郊的地下作坊，翻新后再卖到农村或偏远地区，赚点黑心钱。

这种案子在当时最难破，一来受害者大多羞于启齿，不愿报案；二来就算报了案，很多民警也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，不够重视。可现在是严打期间，不管案子大小，只要侵害群众利益，就必须严肃处理。

“走，去现场看看。”秦峰拿起外套，对着孙志刚说了一句，语气干脆利落。

两人赶到机械厂，厂保卫科的人早已在门口等候，连忙带着他们去了女工宿舍楼。那栋楼很旧，墙皮都脱落了不少，管理也松散，没有门卫，陌生人随便就能混进来。

连续三起盗窃都发生在三楼，被盗的全是晾在走廊里的内衣——八十年代，很多宿舍没有独立阳台，女工们只能把衣服晾在公共走廊的晾衣绳上，晚上没人看守，刚好给了小偷可乘之机。

“什么时候发现衣服不见的？”秦峰看向一旁的女工宿舍舍长，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，脸上满是焦灼。

“今天早上发现的，”大姐叹了口气，“昨天晚上洗完晾在这儿，今早起来就没影了，这都第三次了，姐妹们晚上都不敢睡踏实，人心惶惶的。”

秦峰蹲下身，仔细检查着现场。走廊很窄，晾衣绳拉在两侧的墙壁上，地面上有零星的脚印，显然是有人来过。从楼梯口走到晾衣绳前，不过几步路，晚上没人的时候，确实容易得手。

“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人员？”秦峰站起身，继续问道。

大姐摇了摇头，语气无奈：“没有，都是晚上丢的，大家都睡熟了，谁也没听见动静。”

秦峰沉吟片刻，抬头看向孙志刚：“今天晚上，我们蹲守。”

“蹲守？”孙志刚愣了一下，随即挠了挠头，“就为这点偷内衣的小事？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？”

“这可不是小事。”秦峰语气严肃，“连续作案，说明这小偷很嚣张，不抓住他，女工们没法安心。而且严打期间，不管案子大小，能破一起，就能给群众多一分安全感，这就值得。”

孙志刚想了想，觉得秦峰说得有道理，当即点头：“行，听你的，怎么安排我怎么来。”

两人回到派出所，把蹲守的计划跟李建国汇报了一遍。李建国当即点头同意：“可以，就按你们说的来，注意安全，多带两个人，别大意。”

晚上九点，秦峰、孙志刚，还有所里两个年轻民警小李和小周，换上便装，悄悄进了机械厂女工宿舍楼。他们躲在三楼楼梯间的杂物堆后面，屏气凝神，死死盯着走廊里的晾衣绳，一场漫长的蹲守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，夜色越来越浓。十点，宿舍楼准时熄灯，走廊里只剩下昏黄的壁灯，光线微弱，勉强能看清人影；十一点，整个宿舍楼陷入一片寂静，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；十二点，连窗外的虫鸣声都淡了下去，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孙志刚开始忍不住打哈欠，眼皮越来越沉，凑到秦峰耳边低声嘟囔：“小秦，你说这小偷今晚会不会不来了？都这么晚了。”

秦峰微微摇头，压低声音：“再等等，连续作案的人，侥幸心理都重，他觉得前三次都没事，第四次肯定也不会出问题，耐心点。”

几人又熬了一个小时，转眼到了凌晨一点。就在孙志刚快要睡过去的时候，楼梯口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，很轻、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。

秦峰瞬间精神起来，连忙按住身边的孙志刚，示意大家屏住呼吸。他探出头，借着壁灯的微光，看见一个黑影出现在楼梯口——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，戴着帽子和口罩，只露出一双慌乱的眼睛。

男人左右扫视了一圈，确认走廊里没人，立刻快步走到晾衣绳前，伸手就开始收内衣，动作熟练又麻利，显然是个惯犯，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。

秦峰眼神一凛，快速打了个手势。躲在杂物堆后面的四人同时冲了出去，秦峰率先开口，声音洪亮：“警察！不许动！”

黑影吓了一跳，手里的内衣掉了一地，转身就想往楼梯口跑，可秦峰早已快步上前，堵住了他的去路。孙志刚和小李紧随其后，一把将他按倒在地，死死按住他的胳膊，让他动弹不得。

“铐上！”秦峰低喝一声，小周立刻递过手铐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精准地铐在了男人的手腕上。

秦峰弯腰，掀开男人头上的帽子，摘掉他的口罩。一张普通的脸映入眼帘，二十多岁，眼神慌乱，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去的稚气，看着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。
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秦峰语气平静，目光锐利地盯着他，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。

男人浑身发抖，声音支支吾吾：“王……王二狗。”

“干什么的？”

“没……没工作，待业在家。”王二狗的头埋得更低了，不敢直视秦峰的眼睛。

“为什么偷内衣？”秦峰追问，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。

王二狗支支吾吾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，脸色惨白。秦峰没再跟他浪费时间，示意孙志刚搜身。

孙志刚很快就从王二狗身上搜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装着十几件女性内衣，还有一把小巧的钳子，显然是用来剪晾衣绳的工具。

“带走！”秦峰语气干脆，几人押着王二狗，匆匆离开了女工宿舍楼，赶回了派出所。

回到派出所，秦峰当即组织审讯。王二狗本就胆小，被这么一吓，没撑多久就全交代了——他不是一个人干的，还有两个同伙，一个负责望风，一个负责销赃，三人分工明确，偷来的内衣全部卖给城郊刘家庄的一个地下作坊，一件能卖五毛到一块钱，虽不多，却也能混口饭吃。

“作坊具体在什么地方？”秦峰追问，手里的笔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。

“在城西刘家庄，村东头第三家，院门是木的，上面挂着个破草帽。”王二狗不敢隐瞒，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“作坊老板叫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全名，我们都叫他老刘头，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平时话不多，只负责收内衣、给钱。”

秦峰把地址和信息记牢，连夜就跟李建国做了汇报。第二天一早，李建国亲自带队，带着秦峰、孙志刚等人，直奔城西刘家庄，一举端掉了那个地下作坊。

作坊里一片狼藉，堆满了各种旧衣服、旧内衣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，几个妇女正坐在角落里，低头翻新、缝补这些衣物，看到突然闯入的警察，吓得手里的针线都掉在了地上，脸色惨白。

作坊老板老刘头，果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头发花白，佝偻着身子，看到警察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，连连磕头：“政府，我错了，我就是收点旧衣服，翻新了卖给穷人，我没干什么坏事啊……”

“旧衣服？”秦峰弯腰，拿起一件还带着崭新蕾丝边的内衣，递到老刘头面前，语气冰冷，“这也是旧衣服？你敢说这些不是偷来的赃物？”

老刘头看着那件内衣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，瘫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
民警们当场清点赃物，光是女性内衣就有两百多件，还有大量其他旧衣物，涉案数量远超预期。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作坊，竟然藏着这么多赃物。

案子很快就破了，虽说不是什么大案要案，却也影响恶劣，搅得周边群众不得安宁。王二狗团伙三人，加上老刘头，全部被依法刑拘。

严打期间，这类案子判得格外快，不过一周时间，判决书就下来了：王二狗等人因盗窃罪、贩卖赃物罪，分别被判三到五年有期徒刑；老刘头因销赃罪，判两年有期徒刑。

消息传到机械厂，女工们都拍手称快，特意托保卫科给派出所送来了一面锦旗，上面写着“为民除害，尽职尽责”八个大字，见到秦峰等人，更是不停地道谢。

“终于抓住那些变态了！”

“警察同志辛苦了！”

秦峰看着女工们脸上的笑容，心里也松了口气。他知道，这个案子虽小，却意义重大——严打不只是要打击那些大案要案，更要打击这种侵害群众切身利益的小案、碎案，只有这样，才能真正让群众感受到安全感，才能不辜负身上的这身警服。

回派出所的路上，孙志刚一边骑车，一边对着秦峰竖起大拇指，一脸佩服：“小秦，你这观察力是真绝了，怎么就笃定那小偷今晚一定会来？”

秦峰笑了笑，语气平淡：“连续作案的人，大多有侥幸心理，他觉得前三次都顺利得手，第四次肯定也不会出问题，我们就是利用他这份侥幸，守株待兔而已。”

“你这脑子，真是天生当警察的料，跟谁学的这么厉害？”孙志刚又追问了一句。

“哪有什么天生的，都是警校老师教的，再加上平时多琢磨罢了。”秦峰笑了笑，敷衍了过去，他总不能说，这些都是他从原时空的记忆里知道的。

孙志刚没再问，但眼神里的佩服更深了。

孙志刚没再追问，眼里的佩服却更浓了。秦峰靠在车座上，看向窗外，街面上的标语在秋风中猎猎作响，严打的风，刮得越来越猛，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。

他以为，这个内衣盗窃案的告破，只是严打期间的一个小插曲，可回到派出所，整理老刘头的随身物品时，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——从他的口袋里，搜出了半枚发黑的铜制碎片，上面隐约能看到半个歪歪扭扭的“刘”字，纹路和他之前发现的、属于神秘“刘”姓之人的碎片，一模一样。秦峰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色，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寒意：老刘头只是个不起眼的作坊老板，怎么会有这种碎片？这个看似简单的内衣盗窃案，背后难道还藏着更大的阴谋？那个藏在黑暗里的“刘”姓之人，到底是谁？而这一切，似乎才刚刚开始。